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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的世界

2022-02-16 15:36:49来源:作者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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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吕德润 原载1944年7月17日重庆《大公报》1944年7月8日寄自缅北前线

  雨季来了,雨的世界就此开始。

  从6月到9月,西南季候风从赤道开始,向上螺旋着,经印度洋,扑向印、缅交界及中国西南边疆的野人山一带。湿湿的气流爬越高山时调到低气压冷气流便凝结成雨,构成印度德干高原的东西高止山脉首当其冲。被这海抜三千英尺以上的两座大山隔在印度半岛两旁的马德拉斯邦、孟买省便接受了每年平均八十英寸以上的雨量。德干高原一带占了这两座山的便宜,每年收到的雨量是从二十英寸至四十英寸。从孟加拉湾进袭的季候风,顺着恒河,经过加尔各答、孟加拉省、联合省、旁遮普省,直到喀什米尔。这一带地势低平,上空气流较暖,所以雨量是从四十至八十英寸。季候风到了喀什米尔也就是到了终点,因为包围着喀什米尔的是达一千英里的大山壁( Mountainwall ),那是由喜马拉雅山的孩子们:埃佛斯特山、钦章加山、哥德温奥斯丁山及苏里曼山所构成。这些都是高二至八九千英尺的大山,季候风是爬不过去的。扑向阿萨密、曼尼坡、阿拉甘及中国西南一带的季候风遇到了培查山、那卡山、秦山及野人山,这些都是高六千英尺以上的山,再加上那常青的原始森林,更显得雨的历害,每个雨季的平均雨量在八十五英寸以上。曼德勒一带占了秦山的便宜,每年雨量在四十英寸以下,其他地方在四十至八十英寸之间。横断山脉阳止了它们的深入,这便是雨世界的范围。

  7月正是雨事的高潮,而我们作战的野人山一带又是雨季中雨量集中的地方。除了每天的温度在华氏八十度到九十度间的天气不热的好处外,其余的全是伤脑筋的事,在稠密的林中作战已是够苦的了,今在这平地可行船的地方更是苦不堪言。在雨季初来的时候,我尚能以闲情欣赏这个世界闻名的大场面。清亮的天空中,忽然会从林浪中转出一块大云壁,然后先从上面裂开一个日,风呼啸着把它拉长扯大,于是天空中便散开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幕。风越来越近越响,飞禽们被闪电吓得乱窜,野兽杂着雷声乱叫,树的枝叶彼此冲撞。在这纷乱的时候,小河的急流激起白泡,雨来了!真是倾盆大雨!烟雨中数步以外看不到东西。雨一停,太阳便急急忙忙地从云中挤出,风消云散,又是干干净净的睛天。于是猴子跳,小鸟飞,青蛙叫。在这一霎那间,你可以看到生生死死的因素给人们一个启示;创造,毁灭,创造。

  我在重庆住了六年,那不睛不雨的天气,或纠颁不清的雾雨和闷人的炎热,直使我感到不快,所以这初期的雨季风光还能使我重温北方原野的豪迈,可是在雨季中过了一个多月,我的雅兴便成了扫兴。

  天空中每天总是铺着雨雾,林中风一响,云林的相接处便涌起漫天的烟雾,眼看着它们一步步的逼上来,雨的脚步声愈走愈近。雨到了你跟前时,云也压在你头上,不大死的闪电已给烟云班住了,不太响的雷声已被风雨压下去。假如你能发现一通火花,那必是吓人一大跳的雷。今天如此,明天如此,后天也如此………我真想向人们叫一声苦,可是一见到那些战斗员们,我就对他们感到无限敬佩,内心深感惭愧。

  地上积起来齐腰胸的泥水,遇到洼地更深。我们的士兵和马匹常常陷死在泥里。前些天,三十八师又有三个弟兄陷死在泥里了。几匹马陷在泥里拔不出来,眼看着它们伸着脖子窒息而死。水中的毒蛇毒虫会偷偷地咬你一个致命伤。蚂蝗会顺着雨水从树上溜下,钻进你的身体。大蚊子和小黑蚊子跟你争夺躲雨的地方,把疟疾留给你;小蜘蛛到处织着网,那是传染伤寒的媒介。孟拱河谷更是世界着名的瘟疫大本营。行军的时候,大树会突然倒下来把你压死,有时从树上落下足球大的椰子打昏你的头。暴风雨中,你听不清哪是我们的枪炮声,哪是敌人的枪炮声………。小河中都涨了水,夜里说不定会把你连你那漏水的帐蓬冲走。乘小船的时候,还必须提防上流漂下来的大木头,它常常把我们的船撞碎。人还常常企图利用河水上的漂木逃走,而我们则利用河水以神勇强渡进击。加迈与孟拱两地之捷,便是我们有两团人全副武装强渡了南高江,绕至敌后而取得了辉煌战果。洪水急流更常常把我们的公路、桥梁冲坏,有时把我们的飞机误投在河中的给养冲走,害得我们只好吃儿天芭蕉根。在雨季中.人们身上很难穿上一件干衣服,宿营地也很难找到一个不漏水的帐蓬。

  在雨季的四个月中,天晴的日子十分稀少,要找一个从早晨到夜晚的整个睛天简直不可能。有时雨停了,天上透霖出一小块青天,或一片白云,就能惹人目不转睛地凝视很久恨不得坐上飞机停留在那里。太阳有时也在高空中显一显光的照射,使空中的薄厚云片在密林中形成奇怪的画面:一片似海上的舰,一片似广场草地………。前些天的黄昏,我们有幸在东方看到两条长虹,像一条十分清楚、鲜艳的圆拱门,停留了十来分钟。

  在前方的后方,我们总想利用难得没雨的机会演一次戏.但有时戏才开锣,大雨又来了,几千兄弟们在雨中淋着不散。心诚则灵,雨也变小了,进而停了下来。但也常有戏刚开锣出场不久,就被大雨淋散了场的情况。

  铁在水中泡着生了锈,何况人身上的肉。但是我们的战士们以血肉之躯在泥水中冲杀,孟拱河谷中的加迈、孟拱两个敌人防守要地便是这样收复的。人们常把对驻印军的良好物资供应与驻印军的战绩连在一起,我也想请人们闭目想一想驻印军的战士们的艰苦处境。

责任编辑:李孟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