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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始森林

2022-02-16 14:47:54来源:大公网作者:吕德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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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吕德润 原载1944年4月12日《大公报》

  我现在已置身于野人山中了。这里是一片原始森林,只要在公路旁边多横跨几步,便可踏进一个从来没有一般人走过的地方,在上面印上普通人的第一个足迹。想到这里,我心中充满着兴奋与骄傲。印度哲人泰戈尔在《生命的实现》一书中曾以大自然的森林和城市为出发点论述东西文化的不同,而我觉得,在森林中比在城市舒适多了。

  我从来没有见过林木似浪般地层层堆积在一起。这些原始的树木都是高大而紧密地矗立着。我不能认出树木的种类,它们太奇异了,但我仿佛对这样的景象有点眼熟,那是在什么《人猿泰山》《泰山夺宝》之类的影片上看到过的。泰山的交通工具一一藤子,在这里更壮丽,绕着树升上去,又从树上垂直伸到地上,有的已深人土中了。我弄不清哪一根是爬上去的,哪一根是垂下来的。有的像腰一样粗,笔直的矗立着,有的被我们筑路的人砍断了,在空中悬着。我曾几次学泰山的样子抓住藤条荡一会。现在已是夏天了,嫩绿的新藤披上像小鸭绒似的黄毛,像一条绒线在林中晃荡。低矮的一层是一片丛丛密密的小树和竹林,里面夹杂着一片芭蕉田,其中还有一些像野玫瑰似的植物,开着一束束各色小花朵。地面上便是绿草毡。鸟、虫更使我认不清。除了麻雀我能辩认外,还有我认不清的一些鸟,如白翅膀的、深蓝翅膀的,以及五色尾巴的。有一种小鸟飞起来像马蜂似的乱插,还喜欢在我们帐蓬前面的几棵树上跳跃。有几棵高大的树,上面开着鲜红的花,可是叶子很少,像国内北方的乾枝梅似的,花朵只是卷曲着的的一大团,在万绿丛里这一片鲜红的颜色更显得美丽。小鸟们总是把花朵踩得满地都是。地上落得多了,树上仅留一些残余,我很担心它能否再开,花凋落后,鸟儿们不知再去何处欢跃。

  猴子很活跃,它们不只在有花的树上跑,更喜欢在丛林深处一天到晚地乱叫,尤其是在雨刚停的时候,它们像打架似的吵闹。据说印度人对猴子也尊敬。据印度教神话:长尾猴是印度的猴神,这里紧挨印度。传说猴神曾组织过猢狲队帮助印度的 Rama 神打退了 Ravam 魔王。不过我们总觉得它们好玩,常常围着捉它们。前些天某师政治部的人捉到了一只小猴子,现在大家还当宝贝似的养着呢。我们初来的时候,狮、虎、豹还常出没,现在这些大家伙怕枪炮已躲藏起来,但是前天晚上一辆吉普车辗死了一只小豹子。它有狗一样大,拿到我面前的时候,肚子还有一点热呢。晚上守卫的审兄讲,大队狼群在夜里常常跑过。不过现在我们都不怕大告的攻击了,且对小动物觉得很好玩。有一天晚上,一只小猴子跑到我的帐蓬外面,我猛的出去把它吓跑了,使我一直后悔不已。耗子没见过,我想即便有,也不会像它们在重庆加么威风,倒是松鼠到处乱跑。

  我们营房旁边有一条小河,大小和沙坪坝对岸的盘溪差不多。我第一天来时便下了水。我仰在水面上,一面轻轻地划着水,一面仰视着天空。正在得意的时候,忽然额头上被一个东西叮了一口,我一下子打死了它。它像国内的牛蝇子,我原不在乎,可是一会儿肿了半个脸,第三天才平复了。这里的蚊虫相当多,不过最历害的还是蚂蝗,它的样子像蚯蚓似的,咬上你便往肉里钻,你打断了它,它就分段钻,在肉里仍往里钻,须用劲拍打把它震出来。它们有时从树上落下,有时从地上爬起,幸好我在全身外露之处都抹上了防蚂蝗的油,因而还没领略到这滋味,不过也不免常常提心吊胆,一瓶药水常常带在身边。

  论天气的温暖,我觉得与重庆不雨不晴的春末差不多。晚上盖三条军毯,白天还得在衣服上加一件毛衫。不过这里的天气变化得很快,大晴天忽然便可落阵急雨。现在这里虽还没到雨季,可是却常下雨。据当地人讲,过去阿萨密邦地方缺雨的时候,几乎全阿萨密人都拿着大竹筒向天吹。今年没等吹,雨却来了。据说是满天的飞机报讯给上天更快捷。不是雨季的雨还有些可爱,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中,会突然出现一片云,接着便是一阵急雨。雨过天晴,小鸟叫,猴子闹。黄昏在这里更美,白云疏疏淡淡,像潮水退后的沙滩。有时天空中陪衬着金黄色的晚霞,在树梢上流动。天晴的时候,常有一条气带子,似雾,也许是瘴气,这条气带不连天、不接地,围在树身上。遇到这样的景象,晚上十九是下雨,而且是大雨。雨来的时候夹着风声呼啸着,冲击着这茂密的森林。我住的帐蓬外面就是一条小河,第一次大雨时把我从梦中惊醒,我以为是山洪暴发,小河泛滥了,急忙以手触地,没有出现异常,这一夜总算心惊胆怕地过去了。没有雨的夜空是很奇妙的时刻。这个地方看不到满天星斗,不过有几颗大星星在闪闪发光。地上,丛林里帐蓬中的灯光也稀少,流动的灯火便是来来往往的萤火虫。夜声中除了蟋蟀,还有稀少的鸟叫。鸟的噪声中有一种极似敲梆子似的鸟叫,这鸟声白天很少听见,晚上却清脆得很,像在北平夜间打更的声音。此外,夜声里便是飞机和汽车声了。

 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大部分是中国军人和中国的西藏人,及美国军人,其次是印度人和野人山的山头人,尼泊尔人。在这里,我还是先谈谈当地土人吧。野人山的土人,据 H . R . Davien 的考据,属藏缅系族,因为野人山又名卡钦山,所以缅甸人称他们为钦胞,我们则称他们为山头人。据说他们含有蒙古人的血液,所以长的和我们差不多。女人身上缠儿块布,有的很俊秀,有的华侨还娶她们作妻子。男人穿衣服,走路时常带着腰刀。我原先有点怕他们冷不防给一下子,可是事实上他们很温和,也常来搭我们的汽车。他们带刀子和我们拿手仗一样,不过用途很广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打鸟兽,砍竹木,都用得上。只有刀子外再配上一柄剑,才是凶杀的表示。在我们这个军区里居住的正是他们这一族,其中有些已经迁移了,有些帮我们做工。他们最需要的是鸦片、盐、布等。

  现在在这原始森林中,流传着最时髦的口头禅,那是在谈战事的时候,美国人对中国人说“顶好”,中国兵对他们伸出大姆指说 OK ”。一切都表示这个原始的地方经过新时代健儿的血汗灌溉后,将繁盛起来。是的,原来世界上没有路,它是人走出来的!我深信这句话。

责任编辑:李孟展